第14章



    易容又把那句话重复了好几遍,可是,我不能作任何肯定或否定的回答。老实承认,这时候我很痛苦。

    我轻轻地捧起易容的脸。我已感觉到了她嘴唇的湿润和温度。我吻了她,越吻越狂热,越吻越疯狂......但是,她阻止了我,"只能这样了,"她说,"我们只能这样了......"

    当易容要求离开滨河公园的时候,我看了一下表。不多不少,刚刚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我很想把易容带回家去。如果我稍稍具备一点写小说的知识,我就会在这个故事里这样安排,可惜我没有这方面的知识,我一想到把易容带回家去之后该怎么接着写下去,就感到害怕。从我阅读的范围来看,日本有几个作家最喜欢这么干,其次是中国的作家,但他们都有知识,有经验,知道怎样用一对性成熟的男女来反映人性,可我不行。我父亲自作聪明给我取的这个名字--白天,就注定了我在那件事情上不太在行。总之一句话,我不能把易容带回家去。

    这并不等于说,我没有把她带回家去的愿意。既然我和她的鞋子都已经湿透,就不能不在走过的路上留下脚印。从那闪闪悠悠的木楼梯爬上来之后,我们默默地登上石板街,然后默默地穿过明亮的大街,脚下发出呱叽呱叽的响声,身后是时而平行时而交叉的紊乱的脚印。易容挽着我的胳膊,使我们的身体和感情比脚印靠得更近。我们--至少是我个人--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,因为我挽着的是一段逝去的爱情。

    走到大街的树荫之下,我停了下来,掉着我的女人怪异地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"走吧,"我嗫嚅着说,"跟我回家。"

    她调皮地笑了一下,踮起脚尖吻在我的下巴上,"不行,亲爱的,我们只能这样了。明天,明天我给你打电话。"

    她就离开了我,顺手招了一辆出租车,上车之前,向我做了个"拜拜"的手势。

    回到家里,一切都变了。我闻到了一股房子刚装修好时的气味。当我把灯打开,总觉得这里有人来过,这个人,刚刚离去,刚刚与我分手,沙发也好,电视也好,倒扣着的茶杯也好,都在等着这个人的归来。

    我走到桑妮的卧室里去,桑妮的体香丝丝缕缕地透进我的肺腑。我立即退了出来,这一块圣洁之地,我不能有丝毫的亵渎。

    当我走进浴室,脱得一丝不挂的时候,我看到了大腿上的伤疤。由此,我联想到被易容锁进隐秘角落里的、带着淡淡血迹的绷带。

    我模糊地意识到,我是在走向更加深沉的往事,但是不由自主,我在轻松快乐中洗完了澡,沉入甜美的睡梦中。

    可是,甜美的睡梦不过持续了极为短暂的时间,当突起的夜风撩开我的窗帘,我被梦纪包裹起来的快乐就被撕裂了,就像一枚精致的果子,皮剥开之后,果肉的贞操就遭到了破坏,胆胆怯怯地承受着侵犯带来的痛感。

    不管怎样,我有一间能躲避风雨的屋子,有一架能让我舒展四肢的床。就像蘑菇状石头是我爱情的道具一样,屋子和床,是我穿越泥泞,回首往事的道具。

    足够了......不应该不感到满足了......我就带着这样的心思,再一次睡过去。

    16

    正在我思谋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时候,一所中等专科学校打出了广纳贤才的招聘启事。这所学校开设的所有专业,与我大学时所学风马牛不相及,这我知道;我从来没从事过教学工作,也毫不含糊,但是,我却突然想躲到学校里去,哪怕幼儿园也好。《犹太法典》里有一句名言:人不能生活在没有学校的地方。我不知道他们这样说的依据是什么,但学校的确能给我轻松闲适的安全感。我虽然生在城市,长在城市,可是越来越惧怕城市,城市并不是航空母舰,而是一片汪洋的海,在汪洋大海之中,只有学校才是世外桃源,才是祥云缭绕的空中岛屿。现在,我反正无事可干,学校又在招人,为什么不去试一试?

    这所学校规模很大,比许多普通高等院校大得多。当我走过一大片林荫,一个标准的运动场便展现出来。正是学生休息的时候,可运动场上的人很少,只有三五个人在打篮球,他们矮小的身影,使运动场显得更加空旷寂寥。来这里读书的人到底不多......我想。由此,我猜想教职工的工资也不会高。这倒无所谓,我并不是为了工资才来的。走到一处草坪,见男男女女十余个学生围在一棵棕榈树下,正热烈地讨论一个哲学命题。旁边是一幢教学楼,共有两层,如果以人的年龄计,当"知天命",木窗上油漆剥落,有淡淡的白斑,底层的教室里,有一对男女,面前放了一大袋点心,一边往嘴里放,一边神情肃穆地谈论着什么,我很想听到他们的一言半语,费了很大的精神,才听到"WTO"几个英文缩写。从教室旁边转过去,再走一段夹竹桃遮没的小道,就是一巨大的广场。广场上沸腾得就像汛期的桃花鱼,而滋养他们的水,就是万国旗一样的商品。在五彩斑斓的服装汇成的海洋里,还有珠宝首饰、各种化妆品、新奇的丰乳器、避孕药具、五花八门的书籍......经营这些商品的人,既有学生,也有教师。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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