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雷(下)



黄勇换上了那件白色T恤,穿上了牛仔外套,示意丁佳跟着他,上山散步去。

丁佳沉默着,脸上的神色有些尴尬。黄勇终于要死了,阿弥陀佛,这真是一个举国欢庆的好消息。但,她根本不知道黄勇为什么决定去死。除此之外,她虽然怕黄勇,但也确实感受过黄勇身上的温情,哪怕是极少的温情,她又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为黄勇的死欢呼雀跃。但如果不欢呼雀跃,那不就是“斯德哥尔摩”了吗?黄勇也有自己的心事,没工夫关注丁佳的异常。

到了山上,中午十二点的太阳,兴致勃勃地散发魅力。他们坐在了那颗歪脖子大树下,黄勇拿出打火机,烧掉了另外一件牛仔外套。牛仔外套彻底烧完之后,黄勇盯着丁佳,盯着丁佳头皮发麻,过了半晌他才问:“这衣服烧给你的,你没收到啊?”丁佳“噗嗤”一下被逗笑了,“我又没死。”黄勇呆住了,示意她继续往下讲。丁佳便把自己这一路的奇遇生动地讲了起来。

“所以说,我死了以后,不会变成鬼,而会变成一根线?”黄勇对那些人为什么要死毫无兴趣,只想知道自己死了以后会怎么样。丁佳暗骂自己是个傻子,如果黄勇知道死亡的真相,怎么可能还会安然赴死呢?

“摘掉眼睛,哭!”什么鬼?丁佳犹犹豫豫地摘掉了眼镜,和黄勇大眼对小眼,她正努力酝酿悲伤的情绪。黄勇看着她那双迷茫、水灵灵的眼睛,陷入了沉思,“所以,你跳河自杀了?”

丁佳茫然、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黄勇看着她,似笑非笑。

“你想知道我杀人的经验吗?我发现了这样一个规律:越是底层的人,越会看人下菜碟。你对他们穷凶极恶,呼来喝去,他们觉得你有本事;你对他们客客气气,他们觉得你好欺负。你以后,以后活着,别被人欺负了去。”黄勇这一顿暗黑输出,丁佳觉得很有道理,海鸥式点头。

“你父母就是最典型的底层人。这世界上所有人,他们都得小心翼翼地捧着处着;唯有你,他们可以尽情发泄,尽情释放自己的恶。你越是懂事,不反抗,他们就是欺负你,剥削你。”丁佳不想点头,也不想再讨论父母的事,“别说这个,行吗?”
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

“因为我不能恨。”

“为什么不能恨?”

丁佳叹了口气,乱七八糟的思绪根本理不出个线头,“再怎么样,他们把我养这么大,给我吃给我喝,供我读书...”

黄勇打断丁佳的话,“逼你去死?”

丁佳很不爽,她想和人吐槽抱怨父母的时候,身边的朋友都说她是个不懂感恩的白眼狼,甚至不少人默默疏远她,背后说她的坏话。她接受了,她屈服了,就这样吧,人云亦云地活着,随波逐流地活着。恨什么恨?爱什么爱?活着都这么难了。

她受不了,心像要爆炸一样,“你那么有本事,不也没有杀害自己的父母吗?你只会、只敢把父母给你的痛苦都发泄在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身上。强者抽刃,向更强者;弱者抽刃,向更弱者。你又比我高强在哪里?至少,至少,我都是自己承受,而不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事。”

黄勇那双眼像孤狼一样,狠狠地盯着丁佳,“所以,你到底为什么不恨?”

丁佳则变身为草原上一头孤寂的雄狮,怼了回去,“因为我是人,因为人就是天生爱自己的父母啊!”

因为人就是天生爱自己的父母啊!

因为人就是天生爱自己的父母啊!!

因为人就是天生爱自己的父母啊!!!

黄勇终于明白了。

为什么杀人如麻的他却拼命掩盖罪行,不想让父母发现?

为什么早就想去死的他听说了父母下个月回村,会去多打点零工,想买瓶好酒给父亲?

为什么他要杀死那些爹不疼、娘不爱、没人问的留守儿童?

因为那些孩子和他那么像,因为他最恨的是那个无能为力、得不到父母疼爱的小勇。

好吧,死了,一了百了。反正活着,是爱也不能爱,恨也不能恨,永远活不出个痛快。

丁佳和黄勇,两个原生家庭不幸、得不到父母关爱的孩子,一起痛哭流涕,面对那轮无比明亮的太阳。太阳啊,太阳,你那么温暖,为何温暖不了人的心?

黄勇想死,丁佳也想自我毁灭了。原来她一直,一直都有一种自我毁灭、自我伤害的倾向。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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